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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柱山民歌人文美和音樂美

時間:2018-07-11 15:06:00

  2011年的下半年,潛山縣文化館委托我采集、整理已失散半個多世紀的天柱山民歌。經過半年多的工作,我整理出了《天柱山民歌一百首》。

  我雖然畢業於中文系,又在中學教了三十多年語文,但在我的思想裡多少存有忽視民歌,輕看民歌的意識,這種意識,在采集、整理《天柱山民歌一百首》的過程中逐漸有了改變。我驚嘆:在我們天柱山腳下,在古皖河兩岸竟然有這麼美的人文音樂!

  有一個曲調名叫《洗菜薹》,它既是曲調名,又是歌名,內容是寫一個姑娘在河邊上洗菜薹,一個少年男子在河裡橕木簰,少年用竹篙把簰橕到洗菜苔的姑娘邊上,用竹篙打姑娘一身的水,由此引發的一段男女青年心思——『要吃菜薹抓一把去吃,要摘鮮花夜晚上來』。環境、情節又真又美,音樂聲又好聽。七八十歲的老人都會唱。

  與洗菜薹同一曲調的另一首歌,題目叫《十八歲大姐嫩夭夭》。十八歲的大姐自然是嫩夭夭的,夭夭桃花,灼灼榮華,她肩挑水桶,手捏水瓢,走到塘後稍去挑水,看見兩只青蛙互相擁抱,鉤起男女情懷,她覺得非常奇巧。這真是隨遇而歌,輕松愉快。我萬沒想到潛山人竟有如此風情!

  同用《洗菜薹》曲調唱的歌很有幾首,內容各不相同。因此,洗菜薹成了天柱山民歌一個有名曲調,自古流傳下來。我把它叫作第一曲調。

  第二個曲調叫《山伯訪友》,用這個曲調唱的歌也收集了好幾首,其中一首題為《小女子回娘家》。小女孩怎麼有娘家、婆家呢?因為在古代封建社會,女孩子一生下來就許給了婆家。那麼,十幾歲的女孩子,自然就有回娘家的事情了。女孩十分美麗,像祝英臺一樣,所以歌詞唱『家住斷壁街,大門朝南開,鄰捨有個女金釵,好比祝英臺』。環境、人物粗現。

  『小女子回娘家,搽粉又戴花。鋼絲洋傘手中拿,兩腳撒蓮花。』女孩子回娘家,是喜事,心裡高興,梳妝打扮一番,習以為常。從手裡的鋼絲洋傘看來,這情景不太遠古,似在鴉片戰爭之後,洋貨傳入中國,或者更近一些,在民國時期。腳上穿著繡有蓮花的鞋,又走得急,像撒蓮花一樣。

  小女子不常外出,一出來新鮮事、新鮮人也就多,在一蓬一蓬的大麥田畈上,遇見一個書生,兩只腳就走不動了。腳走不動,是心裡有事,或許是想不走,或許是想多看一會,連她自己也說不清。不走還是走了,走到小河壩上,看見打漁的撒網,動作優美,男人對女人也有魅力。小女孩沒見過,眼睛看人家撒網,腳東一下,西一下,亂了步子。這不,忘記了自己是要回娘家去了哩。

  我敬佩潛山人民,用這麼輕松愉快的歌詞描繪出小女子形象,勾畫小女子的微妙心理。

  《山伯訪友》調,也是潛山民歌的一個基本的音樂曲調,用這個曲調唱的民歌也很有幾首。

  民歌《三姑娘與小貨郎》,是一曲二人表演唱的歌曲。小貨郎兄弟五個,三姑娘姐妹三人。三姑娘先是很客氣很禮貌的接待『桃擔賣雜貨』的小貨郎,裝煙、奉茶、請坐、問候。小貨郎也十分熱心地讓三姑娘挑貨物。可是,三姑娘要買『照婚姻』的鏡子。『梳順心』的梳子。『綴愛恩』的耳環。小貨郎自覺為難,誤以為三姑娘刁難他一個小貨郎,生了氣,挑起擔子要走人。民歌反映出姑娘們一直追求的順心、恩愛的婚姻,而不是『生兒子,子兒生』的婚姻。婚姻如何能照?我猜想,從男人的眼睛裡能照出來;心怎樣能梳順?我猜想,男人的十根手指能梳順;恩愛怎樣能綴在耳邊?我猜想,男人的嘴在耳邊的斯摩能覺得出來。小貨郎不懂三姑娘的心思,卻誤生了氣。

  潛山民歌真了不起!這首音樂,我還不知道屬於哪一個曲調,我把它叫作『貨郎調』。

  還有一個曲調我把它叫作《勸郎調》,有《勸五更》、《勸三更》,還有《盼郎》、《等郎》幾首民歌,曲調、音樂優美,歌詞內容健康。勸郎掙錢度光陰,餘錢養晚年。勸郎莫貪花,莫吸煙,莫賭博,甚至直指『大煙土本是外國貨,到中國是個害人的』,『我郎不能吸』。這些歌詞,似乎是1840年鴉片戰爭前後作品,是優秀的文化遺產。

  《等郎》一首,女子盡妻道,愛郎,等郎。可是郎呢?在外面嫖賭又貪花,連夜不歸家。妻子把枕頭當郎抱在懷裡,可她只罵婊子而不罵郎。當郎犯了法,四處來捉拿時,她還請署長到茶館喝茶,為郎說情講了許多話。民歌唱出了女子的忠貞,也表現了女子的可憐。

  從『署長』這個詞看,這首歌不是民國之後的歌,一定在民國之前,暫時無資料查證其年代。

  當我聽到劉滿秀老人唱《一枝竹竿節節高》和《小小鯉魚泛紅腮》兩首民歌時,我纔知道,原來革命歌曲《八月桂花遍地開》是借用了天柱山這兩首民歌的音樂曲調!但是,我肯定的告訴人們,《一枝竹竿節節高》和《小小鯉魚泛紅腮》的音樂,在《天柱山民歌100首》中,不算最好最美的音樂,比她美的樂曲還真不少。而她只是因《八月桂花遍地開》而讓眾所周知罷了!劉滿秀,生在舊社會,從小就做童養媳,沒有條件進學校讀書,無文化,不會創作歌曲,只是少年時喜歡唱歌,在田地裡勞動中,學會了幾首民歌,長山歌《一Cai太陽一Cai陰》也是她回憶幾天纔唱完全的。

  山歌都是同一個曲調,唱出千變萬化的內容。有同一個題目,卻唱出不同的內容。例如題目同是《叫我唱歌就唱歌》,一首是說『叫我唱歌就唱歌,唱得胡須鼻涕拖。』就是說唱歌要動情,盡情地唱,唱得涕淚並流,動真感情。這應是一切文學的核心理論。另一首是說『叫我唱歌就唱歌,年紀輕輕歌不多,石板上栽花根腳淺,粉壁牆上白字多,唱不周全莫怪我。』多有自謙精神。

  從山歌裡看得出來,潛山人民既懂得文學理論,又有自謙精神。潛山人民是了不起的人民。

  有幾首山歌題目都是同一個《吃了中飯下畈來》。其中一首的內容是『遇見劉備賣草鞋』、『張飛殺豬帶作酒』、『關羽捧出豆腐來』、『兄弟三人佔一條街』。從歌詞看得出,潛山人民有人無貴賤之分,具有民等思想,而歌詞似作於漢末三國時期。

  這一民等思想,無貴賤思想多麼早啊!潛山,實在是太不簡單了。這是多麼寶貴的文化遺產啊!

  還有一首山歌,是說山歌是什麼人為什麼而作而唱的。題目是《山歌原是古人留》,留給農人解懮愁,『你莫懮來你莫愁』,『你的好處在後頭。』山歌意義深遠,因為當著農人得到好處的時候,天下已經沒有人沒得到好處了。農民的徹底翻身過上幸福生活,也就是所有人都過上了幸福生活的時候了。意義多麼深遠啊!

  還有一首長山歌,題目是《一cai太陽一cai陰》,寫乖妹與小郎的愛情,凸顯乖妹刺繡荷包的高超技術,『荷包繡得拳頭大,上面繡有十樣花』。『一繡金龍明行止,二繡獅子滾雪球,三繡黃龍抱槽柱,四繡五鼠把城門,五繡洋船漂上海,六繡荷花水中興,七繡荷葉漂水面,八繡童子拜觀音,九繡太陽十繡月,把小郎繡在月中心。繡一條大路郎跑馬,繡一條小路下南京。』這是直接寫乖妹十繡技巧。後又側面贊嘆十繡荷包的感染力。『走路的看了不動身』,『寡漢看了不安心』,『和尚看了不念經』,『尼姑看了不修行』,『道士看了不關燈』。從側面進一步刻劃十繡的技藝高超非凡。

  荷包最後失落,愛情由此斷裂,悲喜交加,感人至深。此山歌堪與長詩《孔雀東南飛》比翼雙飛。表現潛山人民是文學家,是詩人,是藝術家,是情人,其文學非同凡響。

  我們曾經有某種程度上的看輕民歌,那是因為我們以前所見的民歌都不太好,沒有天柱山民歌美。

  與我見過的其他各地民歌相比,天柱山民歌是最好的民歌。

來源:安徽文化網  作者:方運結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編輯:錢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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